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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丹青回忆和艺术大师吴冠中的往事

发布日期:2012-02-27  浏览次数:2517 关键词:

   陈丹青回忆和艺术大师吴冠中的往事:上世纪赴欧学艺的闻名官费生,先有二十年代的徐悲鸿与林风眠,继之有三十年代的吴作人与吕斯百,到了四十年代,赵无极、熊秉明、吴冠中三位先生,成为二战之后到1949年之前,民国政府派赴欧洲的最后几位艺术官费生。

  2000年我初到清华美院,被领去造访吴先生,问及此事。他说,抗战期间他考取杭州艺专,一路流亡,途中苦学法语,准备将来去巴黎。胜利后,国民政府迅即恢复各学科专业官派留学,全国42个名额,其中绘画一名,雕刻一名,他与熊秉明考取了,1946年动身。赵无极哪年去的,怎样去的,吴先生也说及,我此刻不记得了,似乎也是官费吧。1949年末,他们三位为了回不回祖国而在巴黎彻夜长谈,早已是闻名的故事:赵熊二位留下,吴先生归来了。

  九十年代末,熊先生去世了,赵先生至今仍在巴黎。他与吴先生均享遐龄,不知哪位春秋更大。今晨得到吴先生辞世的动静,算起来,他是民国时期赴法画家而留在大陆的最后一位白叟了。

  我没有受教于吴先生的荣幸,仅得一次造访,此外是在三四次世人的场合望望他。“文革”前,吴先生初露锋芒,我小时候在美术杂志看见他去西藏的风景写生,但不太听人说起他,更不知他的留法的资历:六十年代情势,一切文艺讲革命,他的画风不被宣传的。“文革”后吴先生申明大噪,由于人人期待新权势巨子,美术界突然发现我们还有一位合法盛年的留法画家,而他有见解,敢说话,“文革”甫歇,美术评论尚在口齿不清批教条,他就一反唯物论者“内容决定形式”的官式教条,坚称“形式决定内容”,影响至今。其时吴先生五十多岁,如很多靠边复出的老画家一样,到处请去给宾馆画大画。有一天晚上中心美院请他来给师生做呈文,那时没发话器,他几乎句句叫喊,苏南口音,词语简洁,高声历数十大美学题目,此刻我只记得一条:“美”不是“漂亮”,“漂亮”不是“美”!此前“文革”,哪有人这样子说话呢,我立即神旺,心想,这么明白的真理我怎么不知道啊!底下掌声雷动。讲完后,吴先生目光炯炯扣紧自己的左右手,向前平伸——不是武林打手的那种抱拳——对全场每一角落频频致意,似乎准备捉牢台下所有人的臂膀,颤抖着,摇撼着:我又看得神旺,心想,留法前辈到底不同,我怎么不知道这等漂亮激动慷慨的手势呢!

  及后徐徐看到过去的资料和影像,才知道吴先生上台全是民国左翼青年的呈文遗风,激动慷慨大方激动慷慨,不容分说,仿佛正在民族危亡抗战动员之际。新世纪初那次访他,他已八十出头,家居清谈,仍旧神色刚正,用词肯定,确信自己的每一句话,迹近论辩的样子容貌。他的面相本来清瘦而决然,说到快意处,总有斩钉截铁之势,像是生了气似的。

  所以圈子里传他语惊四座的段子,我猜都是真的。譬如九十年代为纪念中国美术馆成立多少周年,老少贤集,轮番捧场,待吴先生上去,却说:我们这样的大国,这样的美术馆,我感到可悲!——这“可悲”一词,必要以他的宜兴口音说,音同“苦拜”,且要狠狠的口齿,决然毅然念出来——又譬如新世纪初全国美协主席职位出空,他是无可置疑的前辈,候选大佬之一,结果又说煞风景的话,弄得四座哑然。他说:我要是出任主席,头一件事,美协解散!这“解散”一词的宜兴腔,音同“加塞”,倘若狠狠地念,便十足吴冠中风神了。

  我当场听他一回说话,隔着桌子,绝对真实的。仍是初到清华美院那年,张仃先生、吴冠中先生、袁运甫先生,还有我,算是开始招收博士生。待吴先生由人扶进来,请他给墙上十几位考生功课评几句,他颤巍巍巡看一过,毅然说道:我一个都不招!“那么,吴先生您看是不是给打个分呀?”他应声叫道:“最高60分!”

  现在美术界这样子说话的白叟,大概不会有了。我曾有幸见识过几位吴先生的同代人,杭州艺专,北平艺专,多有类似的耿介而强硬,可见民国出道的艺术家大致性情毕露,不看人脸色的,即便后来给整得不像人样子,熬过浩劫,一朝出头,脾性仍是在,只是如吴先生这般不改其初,到老一贯,委实少见的。如今吴先生一去,言动周正的角色们总算松口吻:这样地不留情面,给人难堪,其实是时代眼前太不知趣了:譬如中国的美术还不如非洲,譬如画院应该统统封闭,譬如一百个齐白石不抵一个鲁迅……每出一说,总有若干评家长篇大论结结巴巴反驳他,但他的资格摆在那里,芸芸众家毕竟拿他没办法。现在好,诸位可以耳根清净了。

  但别的热闹也就跟上来,因吴先生究竟是可资对外揄扬的大门面,前些年与他“商榷”的论家们或许笔锋一转,又来称颂他白叟家。

  终其一生,吴先生是个文艺青年,学不会老成与世故,而他这一辈的文艺青年大抵强烈热闹而耐劳的。老同学孙景波七十年代随吴先生在云南写生,说他画完收工回住地,每天亲手洗画笔。洗笔多烦啊,他却喜滋滋。袁运生先生与吴先生相熟,说“文革”后去他家看画,每一幅竟用报纸小心包好了,藏在柜子里,一幅幅掏出,拆开,看过了,又仔细包拢放回去。这样地小心翼翼而善自珍重,也是一种过期的美德吧,此外的代价,是吴先生不为人知的另一面:大约是七十年代末的某次夜谈吧,白叟对运生几位说了些回来之后的大不平,翌日清早,竟来敲运生老师的门,神色俨然,再四叮嘱,大意是:昨夜谈话没有录音吧?千万不可别传啊!

  那代白叟的长期恐惊和抑郁,当令年青艺术家不能想象,也不必亲历了。今时我们但知吴先生的胆气和敢言,不知他还有很多不能说出的话,现在想来,即便“别传”,谁又会认真。我从未见吴先生笑过,仅一次,是1981年在北海画舫斋的什么会议上,散场时我走去对他说,他的文章很舒畅。他只一声“哦?”脚步停了停,但在很长很宽的人中一带,略微见笑意,随即十二分严厉起来,询问是哪一篇,又问我同意不同意,意态极是恳切,其时他并不熟悉我。良多年后,袁运甫先生邀我去美院,曾问及张仃先生与吴先生的意见,据说他也首肯的。

  2004年春,美院照例请来医生给全院老师作例行年度体检,吴先生刚抽完血,右手摁着左臂的肘弯,腰板笔直,神色凛然。那是我末一次见到吴先生,看他排在长长的教师队列中安静等候着,我有点吃惊,突然明白他是这单位几十年的老职工。我又无故想象他1949年怎样在巴黎咖啡馆与两位同学争论到底归来不归来——当初赵熊二位毅然留下,实在狠对,吴先生毅然归来,我认为也狠对。那次家访我对吴先生说了这意思,他一愣,沉吟半晌,人中很长,但我忘了他是怎样回应的——原中心工艺美院,今清华美术学院,张仃先生,吴冠中先生,是最可骄傲的两位老前辈,一位来自延安,一位去过巴黎,今年一年,他们先后停笔休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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